猫山王榴莲能不能进入中国，背后需要解决的并不仅仅是市场问题，还有检疫标准、航空运输、冷链物流、海关通关，以及两国政府部门之间的协调。

　　它因此成为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：国家之间的经贸合作，最终是如何变成普通消费者手中的一件商品，又如何不断推动当地产业开拓新的机会。

(榴莲园工人在照护榴莲)

　　一种水果，六百年前就曾与中国相遇

　　在今天谈论中国和马来西亚的榴莲贸易之前，这种水果其实早已与中国人有过一次漫长而遥远的相遇。

　　600多年前，郑和率领船队七下西洋。随行人员马欢在《瀛涯胜览》中，记录了他所见的东南亚风土物产。其中，就有对一种“臭果”的详细描述：当地称它为“赌尔焉”，外壳布满尖刺，成熟后自行裂开，里面的果肉“甚甜美好吃”。“赌尔焉”，正是马来语durian的音译。这也成为中国历史文献中关于榴莲最早、最明确的记载之一。

　　后来，民间又流传起另一种说法：榴莲之所以叫“榴莲”，是因为吃过之后令人“流连忘返”。这个说法并没有确凿的史料依据，却因为形象而有趣，一直流传至今，也成为人们谈论榴莲与中国文化关系时，一个颇具意味的故事。

　　600多年过去。当年的航海船队早已成为历史，而榴莲却没有停留在历史里。它仍然在跨越海洋，只是跨越海洋的方式变了。过去，人们需要一艘船，把它从东南亚带到中国;今天，它只需要一天。而在这漫长的600多年里，真正发生变化的，也许并不只是运输工具，还有人与人的距离。

　　榴莲再次来到中国的时候，它已经不只是一个被记录在航海笔记里的“臭果”，而是一门生意，一种产业，也开始成为一些人的人生选择。

(中国超市中的马来西亚猫山王榴莲鲜果)

　　一场展会之后

　　张蔚顺从小生活在马来西亚劳勿区。榴莲对他来说，并不是一种后来才发现的“生意”，而是从童年就熟悉的生活。

　　小时候，他会跟着母亲一起去卖榴莲。他所有的零花钱都来自这里。那个时候，榴莲还没有今天这样的身价。后来，他离开劳勿，到吉隆坡生活，在夜市讨生活。真正改变他生活轨迹的，是一次来到中国的经历。

　　2007年，他到中国广西南宁参加中国-东盟博览会(以下简称“东博会”)，希望在这里寻找一些机会。2004年，首届东博会在南宁举行。这场展会最初就是为了推动中国与东盟之间的贸易、投资和交流合作。20多年过去，东博会已经成为中国与东盟经贸往来的重要平台，也形成了一个被称为“南宁渠道”的交流机制。

　　对于今天很多东盟的企业来说，到南宁参展，已经成为寻找中国市场的一种重要方式。对张蔚顺来说，那次经历也成为一个转折点。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，中国市场究竟意味着什么。人口、消费能力、物流体系，以及越来越开放的市场，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熟悉的榴莲。如果马来西亚有这么好的榴莲，它为什么不能卖到更远的地方?后来，他开始做榴莲生意。

　　这门生意慢慢改变了他的生活。他往返于马来西亚和中国之间，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客户和合作伙伴，也开始熟悉中国市场的消费习惯和商业节奏。“中国”对他而言，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国家。它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。一个客户、一位合作伙伴、一次展会、一笔订单、一趟旅程，一个普通商人的人生，就这样被一颗榴莲悄悄改变。张蔚顺说，他是一带一路的受益者，如果没有这些商机，他现在还是一个在马来西亚卖烧鸡的小贩。

　　张蔚顺看到的中国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但站在更大的尺度上看，他的选择，其实也是一个时代变化的缩影。一个人的命运为什么会因为一颗榴莲发生改变?很大程度上，是因为在他身后，已经出现了一条越来越宽的路。

(猫山王榴莲)

　　5400亿林吉特背后

　　张蔚顺的故事其实并不特殊。他的生意甚至算不上庞大。但正是这样一个普通商人的经历，让一个巨大的数字突然有了人文温度。

　　1974年5月31日，中国与马来西亚正式建立外交关系。半个多世纪以来，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不断扩大。到2025年，中马双边贸易额已经达到5419亿林吉特，约合人民币8930亿元，同比增长11.9%;中国也已经连续17年成为马来西亚最大的单一贸易伙伴(数据来源：马来西亚国际贸易与工业部)。

　　但如果把这个数字一点点拆开，就会发现，它最终是落在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上：电子产品、能源、棕榈油、机械设备、农产品，以及越来越多出现在中国消费者餐桌上的榴莲。

　　2025年，马来西亚对中国出口总额约1889亿林吉特，约合人民币3113亿元；从中国进口总额约3530亿林吉特，约合人民币5817亿元。

　　数字越大，越容易让国家之间的关系显得宏大而遥远。但贸易真正发生的时候，它往往没有那么抽象。

　　它可能是一家马来西亚工厂的一笔订单，是一个中国企业采购的一批零部件，也可能是一辆驶离果园的货车，或者是一颗经过分拣、包装、检疫，最终出现在中国超市里的猫山王。

　　对马来西亚来说，中国市场带来的不仅是巨大的消费需求，也在不断推动当地产业寻找新的机会。

　　榴莲就是其中一个很特别的例子。猫山王并不是马来西亚唯一的榴莲品种，却因为独特的风味和长期形成的品牌价值，在中国市场拥有极高的辨识度。越来越多的中国消费者开始熟悉“猫山王”这个名字，也开始知道，它来自马来西亚。一种原本生长在热带

　　山林里的水果，就这样跨越海洋，进入了另一个国家数亿消费者的日常生活。

　　但贸易能够真正发生，首先还需要解决一个最现实的问题：一个熟透之后就会自然掉落的榴莲，究竟怎样跨越海洋? 猫山王鲜果第一次飞进中国

　　对一颗榴莲来说，贸易首先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它在树上成熟，自然掉落。对果农来说，这意味着最好的味道;对物流来说，却意味着最短的时间窗口。它越成熟，越好吃，也越不能等。

　　所以，当一颗猫山王要从劳勿来到中国，问题就不再只是“卖不卖得出去”，而是“能不能及时运到”。

　　真正改变这条贸易路线的，是2024年8月24日，吉隆坡国际机场。马来西亚鲜果榴莲出口中国首航仪式在这里举行，时任中国驻马来西亚大使欧阳玉靖、马来西亚交通部长陆兆福等出席了仪式。

　　陆兆福说：“2024年中马双方达成了这项协议，允许出口新鲜榴莲。我们迅速采取后续行动，提供准入，并确保物流能够实施。因为这批榴莲从马来西亚运到中国，最重要的当然是物流，也就是空运。这些新鲜的榴莲不能长期保存。以前更多的是‘冷冻榴莲’，但现在消费者和榴莲爱好者想尝尝新鲜的榴莲。而这批新鲜的榴莲已经成功出口，通过空运顺利运往中国。”

　　首批货物约20吨，由中国中原龙浩航空承运，计划当天上午从马来西亚起飞，下午抵达郑州。对于猫山王鲜果来说，树上自然成熟、自然掉落，是它最珍贵的状态，也恰恰是最需要和时间赛跑的状态。

(2024年8月24日，马来西亚吉隆坡国际机场，鲜果猫山王榴莲首航中国)

　　从果园到中国消费者的餐桌，中间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耽搁。这也是为什么一条稳定、高效的航空运输通道如此重要。当飞机从吉隆坡起飞，榴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搭乘现代航空物流网络进入中国。

　　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25年访问马来西亚前发表的署名文章中，也专门提到了这一变化：“马来西亚鲜食榴莲一天之内就可以从果园运送到中国超市，深受中国老百姓喜爱。”

　　一个水果出现在国家元首关于双边关系的署名文章中，看起来有些特别。但它其实很能说明问题。因为一颗榴莲能不能进入中国，背后需要解决的并不仅仅是市场问题，还有检疫标准、航空运输、冷链物流、海关通关，以及两国政府部门之间的协调。

　　它因此成为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：国家之间的经贸合作，最终是如何变成普通消费者手中的一件商品。可是，一颗榴莲真正抵达中国，并不意味着它的旅程结束了。对贸易来说，这是终点；对人与人的交往来说，也许才是起点。

(广西钦州港的马来西亚货轮)

　　从一颗水果，看见两个国家

　　如果把宏大的外交话语放回一颗榴莲身上，或许会变得更加容易理解。习近平主席在2025年访问马来西亚前发表的署名文章中写道，中马是“隔海相望的友好邻邦”，两国“‘切水不断’的世代情谊随着历史演进愈益深厚”。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在同年欢迎习近平主席访问时，也谈到了中马关系背后的相互理解、信任与共同发展的愿望。

　　“世代友好”“共同发展”“相互理解”，这些词听起来很大，但它们其实也可以很小，可以小到一颗榴莲，小到一个果农，小到一次展会，小到一架从吉隆坡起飞的飞机，小到一个中国消费者第一次打开猫山王闻到的那股浓烈气味。

　　最初，它只是一颗水果。果农把它种在山坡上，商人把它装进货车，物流工人让它跨越海洋，中国消费者打开它、品尝它。然后，一切开始发生变化。

　　有人因为榴莲认识了马来西亚；有人因为荔枝认识了中国；有人因为一笔生意第一次来到对方的国家；有人因为一条物流线路找到了新的工作和新的市场；还有人开始思考，能不能让两种水果在一块月饼里相遇。

　　这也许就是贸易最有意思的地方。它从来不只是货物从一个国家流向另一个国家。货物带着人一起移动，市场带来新的相遇，新的相遇又慢慢改变彼此的生活。

　　从榴莲到荔枝，从果园到餐桌，从一笔生意到一次旅行，从商品往来再到文化相遇——半个多世纪的中马关系，也正是在这样无数具体而微小的往来中，一点点变得真实。一颗榴莲当然没有改变世界，但它让我们看见，国家之间的关系，最终并不只存在于宏大的数字、协议和外交辞令里。

　　从一颗榴莲开始，走过海洋，走进生活。这或许，就是一颗榴莲真正的跨国之旅。

　　文/周宇